这一生,我只为扬剧

发布时间:2026-01-04     稿件来源:《群众·大众学堂》     作者:李政成    

  编者按:李政成,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剧)代表性传承人;扬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副局长,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所长。出生梨园世家,1977年(8岁)起学艺,工文武老生。荣获第二十一届中国戏剧梅花奖、2010年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表演奖、第二十一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榜首等奖项;“李政成扬剧生行表演艺术”获第三届张庚戏曲学术提名;领衔主演的扬剧《郑板桥》获中宣部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第十八届文华奖——文华剧目奖;入选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 ”人才;被授予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新时代中国戏剧(生行)领军人才、全国先进工作者、江苏紫金文化奖章等荣誉。

  我今年56岁,站在舞台上已经48个年头了。从8岁第一次登台到现在,扬剧贯穿了我的大半个生命。有人说我,一辈子只守着扬剧这一件事。可我觉得,这不是,而是执念——扬剧就是我的命、我的根、我的魂。

  戏缘天生:娘胎里带出来的扬剧情结

  我出生在扬剧世家,父母都是扬州扬剧团的演员。母亲李开敏是扬剧名角,获奖无数。我打小在剧团后台、侧幕边长大,睁眼是生旦净末丑,侧耳是宫商角徵羽。空气中飘着扬剧的曲调,水袖翻飞成了我童年的背景。那时候,我没觉得是学戏,就是耳濡目染,跟着大人比划。最常蹲在侧幕边看母亲演出,看她怎么唱、怎么做动作。1977年,剧团排演现代戏《蝶恋花》,母亲扮演杨开慧。我一有机会就溜到排练厅去看排戏。那时我8岁,刚读小学二年级,识字还不多,但是大部分剧中人物的台词我都能记住。当时扮演小毛岸英这个角色的小演员总是进入不了角色,导演李竹建议让我试试,但是我父母亲一直不肯松口,他们深知学戏的苦,舍不得我受罪。可我倒是真动了心,反复恳求:我不怕苦,也不怕累,你们就让我试一试。最终,父母松了口。没想到下了排练厅一排、一试,当时他们说:嘿!还真的像那么回事。首演结束后,大家在后台围着我,夸我把小毛岸英演活了。当时剧团的团长兴奋地对我母亲说:这小子真是一块唱戏的料,这是祖师爷赏他的饭,干脆就让他进团学戏吧!就这样,我误打误撞进了剧团,成了建团以来最小的演员。

  当年父母同意我学戏那天,曾对我说:要认认真真演戏,清清白白做人。这句话,我始终铭记在心,陪我一直走到了今天。

  戏骨初成:七年“武状元”与八年“冷板凳”

  1981年,扬州文艺训练班恢复招生,剧团为了让我能系统地学习,就把我送到了那里。12岁的我成为第一批学员,也是全班唯一带薪学艺的学生。在学校,我有幸遇到了隗慧虎和岳小亭两位启蒙恩师。他们的悉心指导,使我受益匪浅。

  我应工的是武生。母亲常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七年科班,我起早贪黑,练功从不间断。毯子功、翻跟头、耍长枪,一身硬功夫扎扎实实。在校七年,我年年武戏第一,得了七个武状元。高强度的训练也让我多次受伤,跟腱曾断过两次。开完刀绑上石膏后,医生叮嘱我回家休息。我坚持回到学校,趁着师兄弟们在练功,找了一个小练功房练枪花。隗老师和岳老师教导我,腿脚不方便,可以练练手上的功夫。

  1988年刚从戏校毕业,我就参加了当年度的上海白玉兰广播电视大赛,跟苏春芳、杨国彬等大师同台竞技,一举获得金奖,连名宿俞振飞都来看我的演出。正当我满心期许要在舞台上大显身手,现实却给我迎头一击。由于受外来文化的冲击,戏曲正处于最低迷的时期,演出很少很少,即使有也是以文戏居多。我学的一身功夫没有了用武之地,前后整整坐了八年的冷板凳!偶尔能够登一次台,也只能靠边站,就是跑龙套。那时我心里十分失落,也很迷茫。

  那时戏曲处于低潮,通俗音乐和流行音乐却十分时髦。东方不亮西方亮,我组建了ABS摇滚乐队,并担任主唱。我们的乐队参加了很多声乐大赛,我还一举获得了江苏十大歌星的称号。有企业想高薪聘我。一面是诱人的高薪,一面是难以割舍的扬剧舞台,我真的是左右为难。剧团新上任的团长,也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大哥问我:当初学艺时吃了那么多苦,你就甘心放弃了吗?我反复地思考,我究竟想要什么?回忆起学艺的过程,还有在舞台上演绎角色跟观众引起的共鸣,我觉得这才是我要追求的人生目标。那个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戏比天大,但我下定决心,要通过不断努力来改变扬剧文戏多、武戏少、旦行强、生行弱的现状。于是,我又回到了剧团,继续追求我的戏曲梦想。

  可是,命运又给了我当头一棒。在上海演出折子戏《汉宫惊魂》,我在做转体540°僵尸摔时不慎造成腰椎骨折。专家诊断说以后能够正常生活就很不错了。这对我简直是晴天霹雳:就要这样离开我为之奋斗的舞台了吗?卧床三个月期间,我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对舞台的眷恋与向往。为了早日康复,我强忍剧痛进行康复训练,做各种药敷、理疗,加强腰肌的训练。可能是老天对我的眷顾,奇迹真的出现了!我再一次回到了剧团,又重新站上了我心心念念的舞台。

  戏路求新:从武生到文武老生的蜕变

  八年的冷板凳,也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静下心来沉淀。那时候我已经发现自己唱功上的不足,并有意识地进行弥补,走到哪儿看到有好的录像带就买,边看边学,用我师父的话说,叫学众家之长为自己所用。转机出现在1995年,剧团排《狸猫换太子》,我演陈琳——这是我第一个文戏角色。或许是遗传自父母的天赋,又或许是因为学唱通俗歌曲那段特殊的经历和磨炼,我圆满地完成了第一个文戏角色,得到了同行和观众的认可。通过这部剧,我对自己成为一名文武兼备的演员有了更大的信心,我在剧团逐渐挑起了大梁。

  作为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我从小就对史可法舍生取义的故事耳熟能详。2002年是史可法诞辰400周年,我们创排了扬剧《史可法》。为了演好英雄,我多次拜谒史公祠,体会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的深意。从文戏到武戏,抠细节、磨眼神,连一个转身都反复琢磨。2003年底进京争梅,在长安大剧院演《史可法》加折子戏专场,一举夺得第21中国戏剧梅花奖。扬剧生行第一个梅花奖,让我激动得热泪盈眶。这奖是肯定,更是新起点。

  问鼎梅花奖后,我越发感到戏曲艺术最忌讳的是老观众觉得你新,新观众觉得你老,用老眼光、老观点肯定走不了新路子。扬剧团坚持整理改编传统戏、新编历史剧、新创现代戏三并举2015年,我和编剧罗周携手,将扬剧《史可法》改编成新的作品《史可法——不破之城》,为扬州城2500年生日献礼。当时有人说这是炒冷饭,其实色香味俱全的扬州炒饭,就是要用隔夜冷饭炒才会香。我们重新编排故事情节,缩为七天一城,聚焦冲突,按照当代人的赏析特点安排每折的节奏和情节。此外,我们还创排了现代戏《真假二十四小时》《县长与老板》《阿莲渡江》等剧目,推出了26集扬剧电视剧《十把穿金扇》。《衣冠风流》入选中国梅花奖演员数字电影工程,拍摄成4K数字电影,不仅实现了扬剧有史以来零的突破,而且一举荣获第三届中国戏曲电影展优秀戏曲电影称号。

  虽然扬剧是地方剧种,但格局不能偏于一隅。这些年,我多次带着扬剧走出国门,登上国际舞台。今年我带着扬剧传统经典剧目《吴汉三杀》赴奥地利、克罗地亚参加2025中国戏剧演出季暨中国戏曲国际展演。看到台下那些专注的眼神,看到谢幕时观众起立鼓掌的热烈场面,那一刻,我深深感到,戏曲没有国界,情感是相通的。扬剧不仅是扬州的文化瑰宝,也是我们可以自信地展示给世界的一张名片。

  戏梦板桥:为扬剧立高峰

  如果说《史可法》是突破,那《郑板桥》就是我艺术生涯的集大成。这是我和编剧罗周古典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初读剧本,我兴奋得几天几夜没睡着。我看到了这部剧的文化价值,也看到了自己能把郑板桥这个人物塑造成什么样。可是高兴劲还没过去,现实又当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当时剧团里没有经费推进这部剧,为此我甚至考虑找其他扬剧院团合作。后来领导和专家告诉我,这部剧得留在你自己团里,这是你的心血,也是扬剧的机会

  导演韩剑英、服装设计蓝玲、舞美设计边文彤、灯光设计邢辛——这些国内顶尖的主创,看完剧本后也都纷纷表示:没钱不要紧,先做事,把剧推出来再说。那些日子,大家挤在小排练室里开会,你提一个想法,我补一个细节,没人提报酬,没人说辛苦。韩导跟我聊郑板桥的,要把传统的起霸动作融进去;蓝玲老师琢磨服装,要体现郑板桥的洒脱;边文彤老师想舞美,说要用画轴表现扬州的韵味。

  每个动作、每句唱词都反复打磨,甚至连一个灯光亮起的时机,我都要跟灯光师反复试——是迈步时亮,还是转身时亮?录下来回放,不好再调,直到满意为止。

  《郑板桥》有两次让我最难忘的落泪时刻。第一次是20239月首演那天,谢幕时我站在台上鼻子一酸:终于把这部戏排出来了!还有一次是今年10月,我带着《郑板桥》参加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暨第十八届文华奖终评的角逐。在全剧尾声时,月上东山,我立身回眸望向台下,一霎时千头万绪涌上心间。那一夜所有环节、所有部门都是最完美的,一切配合得天衣无缝,这部戏是我艺术生命的落脚点,我们一路走来,终于有机会来到最高舞台,让更多人看见。这一刻我感觉再没有遗憾了。

  戏脉相承:让扬剧的根扎在年轻人心里

  2007年我担任扬剧团团长,就定下目标,要让小剧种大作为,必须出人出戏出精品。其中,人才是关键。扬剧本科生的设想,源于我妻子的一次无心之言。她在中国戏曲学院培训回来说,我们扬剧要有本科生多好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意识到,扬剧要的是能撑起未来发展的高水平人才,而这必须要经过专业正规的高等教育训练。在多方努力下,2014年中国戏曲学院专门开设了扬剧专业本科班13名扬剧班学员成功考入中国戏曲学院表演系2014届多剧种班,进入中国戏曲教育的最高学府学习深造。他们的毕业排演,就是一场极见表演功力的大型古装扬剧《百岁挂帅》。看着这出经典扬剧剧目经那些20岁左右的年轻人之手演绎出新的味道,我仿佛看见,一股新鲜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为扬剧注入新的活力。

  这些孩子们真乖呀!他们恪守文武兼备、方能立身的准则。100圈圆场、200组枪花、400个翻身……要求多少,就完成多少。我知道,他们这是相信院团、相信扬剧、也相信我,能接得住、承载起他们的青春梦想。我更多考虑的,是去滋养他们的未来。接下来我要做《郑板桥》《衣冠风流》《不破之城》这些剧目的传承版,让学生们接过来。

   

  要让扬剧受到更多年轻人的欢迎,重点是引领观众而不是迎合观众,让他们感受到戏剧的魅力。这几年,扬剧开始接触小剧场。一般大戏时长2小时,一出折子戏20分钟,小剧场剧目1小时左右,介于两者之间,比较适合年轻观众。我们创排的《千里江山》是百年扬剧史上的首部小剧场剧目,在保持扬剧唱腔的同时,加入了现代音乐元素,听起来更时尚,剧目思想内容和舞台呈现样式有实验性探索,舞美服装设计也清雅脱俗。

  接下来留给我上台的机会可能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要放到台下,做一些关于扬剧的学术化、理论化研究。扬剧虽然有三百年历史,却一直没有进行系统化、学术化的研究和总结,没有形成像京剧那样的理论体系。对各个流派的特点、声腔、音乐、戏服、剧目等进行理论研究,为扬剧今后的发展提供依据,这是推动剧种发展、能够留下传世之宝的关键。目前,扬剧《郑板桥》创作李政成扬剧生行表演艺术两项研究获得第三届张庚戏曲学术提名。这是对我们探索的肯定,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扬剧这一件事,扬剧里也映照了我的一生。借郑板桥的诗句自勉: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我不曾辜负扬剧,扬剧也不曾辜负我。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责任编辑:金浩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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