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中华文明的长河发端于何时何地？又经历了怎样的发展历程？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要深入实施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把中国文明历史研究引向深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正是对这一根本性追问的权威科学回应。无论是西方“文明三要素”说，还是中国提出的文明方案，都把“城市”这一要素作为文明的重要内容。“城”的实体主要是城墙和壕沟，“市”的实体主要是市场贸易有关的公共场所。“城”的存在是首要关键因素，其背后显示需有较大的组织和协调造城的管理机构和领导能力，有统一调配资源的权力和护卫本族人民安危的领域意识。因此，“城”的诞生是社会发展到相当高级及复杂阶段的产物，与文明社会及国家起源密切相关。在田野考古中寻找和辨识史前城址，正是文明起源研究中的一项重要课题。
填补地域空白，构建完整图谱
长江流域目前考古发现的史前城址比较多，在长江上游的成都平原发现了新津宝墩、温江鱼凫等9座史前城址；长江中游发现了澧县城头山、鸡叫城、天门石家河和沙洋城河等20座史前城址；长江下游此前明确发现的史前城址是浙江的良渚古城，苏南区域则是一片空白。2025年无锡斗山遗址的发掘，填补了地域空白，并且把长江下游史前城址的年代推进到了距今6000年前。
斗山遗址是2023年在无锡市新锡快速路（锡虞路—江阴界）新建工程考古调查中，由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发现的一处新遗址。位于锡山区锡北镇斗山村西侧，北靠斗山，南临黄泥坝河，整体地势北高南低。北距长江约30公里，南距太湖约25公里，面积约25万平方米。文化层堆积普遍近2米，核心区厚约4米，主要包含马家浜文化与崧泽文化遗存，是一处规模较大、内涵丰富的史前聚落遗址。2024年12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上海博物馆、南京大学、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机构，组建了联合考古队，对工程占压约1.8万平方米区域进场开展考古发掘。
截至目前，斗山遗址已布设探方180个，探沟12条，发掘面积约1.8万平方米。出土遗迹丰富，涵盖马家浜、崧泽、商周及唐至明清等多个时期，其中以马家浜和崧泽文化时期堆积为主体。现已清理出马家浜文化与崧泽文化时期墓葬194座、房址13座、红烧土堆积12处，以及各时期灰坑282个、灰沟65条。共出土陶器、石器、玉器、瓷器、铜器等文物近2000件。
推进时间轴线，佐证深厚底蕴
本次发掘最为重要的发现是首次在长江下游地区揭示出了马家浜文化时期的城址。最初是从北侧现代河道的南壁剖面上看出有墙和壕沟的线索，墙以较为纯净的黄土堆筑，下宽上窄，两侧有护坡，西侧为壕沟。继而在发掘区内寻找类似遗迹。发掘区内有一些现代坑和现代沟，在清理完成后，充分利用坑和沟的剖面来观察是否有墙和壕沟的迹象。经过多次铲壁清理，在两个现代坑和一条现代沟内亦发现有墙和壕沟遗迹。如此，通过三个地点的剖面，在发掘区北部勾勒出了马家浜文化时期的两道墙和三条壕沟，外墙有内外两条壕沟，初步推测斗山遗址存在史前城址的可能。而截至当时，在苏南区域还没有发现过史前城址。对史前城址的探索也一直是江苏考古人孜孜以求的梦想。放眼到长江上游或中游地区，都已有数十座史前城址的发现。在环太湖北部，如此发达的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或是良渚文化，也应该有史前城址的存在，可是很遗憾，一直没有发现过史前城址。斗山遗址墙和壕沟的揭示，给了我们发现史前城址的重大线索。
随即，斗山遗址联合考古队对遗址周边进行重点勘探，继续寻找墙和壕沟迹象。本次考古勘探确认过程比较起伏，经过了焦灼、灰心、怀疑和欢喜的反复磨砺。所幸探工们经验丰富，判断较准，取得了非常好的勘探结果。考古队第一时间依据勘探结果，先后布设了7条探沟。经过发掘，在探沟内均明确发现有墙和壕沟重要遗迹，且壕沟内和墙体中出土陶片均为马家浜文化时期。至此，从已有发掘区揭示出的墙和壕沟，结合考古勘探和探沟发掘的情况，可以判断内墙及其外侧壕沟是闭合完整的，平面大致呈圆角方形。如此闭合完整结构的线性遗迹，即是城址。外墙及其外壕主要在遗址北半部，南半部分为商周时期灰沟和现代河道所破坏，以及为村庄所占压，暂未有明确的发现，需要通过继续勘探和发掘来确认。至2025年9月初，综合考古发掘和勘探情况，斗山遗址存在马家浜文化时期的城址，可能存在内外两重城，其中内城平面面积约7.5万平方米，外城面积推测复原约12.5万平方米。从壕沟内出土的陶片标本看，属于典型的马家浜文化。对壕沟内采集的木炭标本进行测年，也显示在距今6000年左右。
马家浜文化时期城墙的基本特征是，东北部以塔山为依托，从塔山东西两侧分别引出墙和壕沟，有内外两道墙和三条壕沟，东西两侧发现有一大一小出入口。内墙基本可分为4—6层堆筑，部分带护坡；外墙堆筑有3—6层，部分有墙体护坡。内外墙间距在6—15米之间。墙体大多用较为纯净的黄土分层堆筑。壕沟沟口在5—21米间，现深1.2—2米。内墙外壕与外墙内壕局部有重合。发掘的三道壕沟内堆积层次较多，从剖面结构和堆积内包含物来看，至少可分为早晚两大段，显示壕沟有长期使用的过程。
提供关键线索，展现发展脉络
长江下游地区此前明确发现的史前城址为环太湖南部的良渚古城。良渚古城的一些显著特征，如东北部和西南部分别依托雉山和凤山、有内外壕沟等迹象，在斗山马家浜文化城址中似可找到渊源。换言之，斗山史前城址依山而建、内外壕形制等筑城理念，为理解良渚古城的营造，提供了比较合理的历史渊源依据。斗山马家浜文化城址的发现，也为理解自马家浜文化奠基，经崧泽文化接力发展而来的良渚文化进入早期区域性国家社会，有了更为清晰的历史发展脉络。
2025年9月7日，斗山遗址考古现场专家指导会在无锡召开，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浙江大学等十余家科研机构的15位专家学者实地考察了发掘现场和出土文物，听取了联合考古队的工作汇报。专家们一致认为，斗山遗址确认存在马家浜文化时期城址，是目前长江下游发现的最早的史前城址，也是中国最早的史前城址之一，遗迹密集，内涵丰富，具有极高的历史、科学与艺术价值，对中华文明探源研究具有极其重要的学术意义。其发现为重新认识马家浜文化社会形态和生产力水平，理解良渚文明率先进入早期区域性国家形态，以及对长江下游文明化进程和文明模式研究提供了全新资料。
（作者系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
责任编辑：张珊珊
